时尚,是美丽的流量——时隔八年,重看纪录片《九月刊》

2017-09-05  乌云装扮者  


我第一次看《九月刊》(The September Issue)是八年前,对时尚行业最初的了解仅来源于此。我深受影响。甚至我看到豆瓣上有一句备受称赞的评价,“时尚,是量产的美丽”,也成为激励我后来“选择”成为杂志编辑的初衷。虽然时装并不是我最直接的工作内容,但专题部门总是和会和时装部们有合作,从这个程度上说,我和纪录片的导演 R.J.Cutler 有着相同的视角:从外至内。


“我对她了解很少,换个角度来说,这是我的优势,因为我对她一无所知,以及对时尚界的陌生,使得我可以纯粹地出于好奇和被吸引而成为这部片的导演。” Cutler 此前曾获得过艾美奖最佳纪录片导演,他在采访里说的“她”就是时尚界大名鼎鼎的 Anna Wintour,美国版 Vogue 杂志主编,毫无疑问地,她也是《穿 Prada 的恶魔》中的“恶魔”原型。


2009 年上映的纪录片《九月刊》历时三年筹划,进驻位于纽约时代广场的 VOGUE 编辑部跟拍长达八个月,纪录了(当时)最具份量的九月号 VOGUE 杂志由企划到付印的全过程。那绝对是时尚杂志的超级黄金年代,纪录片的主角们包括了:当时在 VOGUE 美国版已任职长达 20 年的 Anna Wintour、创意总监 Grace Coddington,以及围绕在她们身边的时尚编辑团队们。



那个时候,类似星巴克这样的品牌甚至还没有普及店面无线网络。但是看看今天,无线网络已经被认为是咖啡馆中理所当然的基础设施。互联网不仅改变了在线商业(互联网自身),也改变了线下实体:那些普通咖啡馆、高端百货甚至时装秀场们。与此同时 ,对于我们今天要谈论的话题而言,正因为传播媒介从印刷转到了互联网,“时尚”代表的那种最新潮的美丽,首先在传播渠道上被改变了。渠道被改变,意味着生产方式将被改变——经济范畴的变革都是从生产方式的改变开始的,也就是说,精神上的宿命论和奢侈品的方法论们,都不能阻止时尚产业发生彻底的变化。


时隔久远,但我们的确可以看到不一样的东西。纪录片开始不久,Vouge 出版人 Tom Florio 也在镜头前骄傲地表示,“我们推什么,什么就火”,然后经销商年度早餐会上,内曼马库斯百货商场总裁 Burton Tansky 希望和 Anna 协商解决供货的问题,因为设计师的产品发布之后,供货跟不上,顾客买不到他们喜欢的东西。发生的事情我们也无从知道了,但我们更没有想到的是,2016 开始各大品牌陆续尝试“秀后即买”模式,传统时装屋们都在积极尝试和互联网联手——或是一同冒险。


还有一个镜头是 Anna 和女儿在家里翻杂志。她非常自豪地展示了当年是她让“第一个黑人登上这本杂志的封面”,也是第一次让“明星取代模特成为时尚杂志封面”成为可能。仅仅凭借这两个创举,至少她自证了自己是个引领时代的人。尽管女儿在事后的采访时表达了自己不希望成为这个行业的一员,这个我们口中的千禧一代,Anna 本人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弱点”,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把时尚当成工作,太奇怪了。”她女儿一直在打哈欠,然后说:“世界上还有其他事情可做。”


这正是一个从小就对时尚耳濡目染的人对时尚的看法,也恰恰是这一代人见证了时尚运动发生地的变迁:从线下转到线上。时尚杂志们逐渐习惯了用当红的年轻偶像、更加能够带动销量和关注的明星拍摄封面,超模们也变成了社交网络的明星,而非那些真正“用作品说话”的人。这一变化备受质疑。但是,如果你对照历史,会发现“用明星当封面”也只不过是在二十年间发生的事情,让这一切发生的人,也让 Gigi Hadid 们登上了如今的 Vogue 封面。不能否认的是,Anna Wintour 把握住了“时代的脉搏”,她没有抗拒时代,而是对时代做出了反应。“时尚不能往回看,你总是要向前看。”她在纪录片的尾声说。



如今,被社交网络拥护的人,更有可能坐到时装秀的前台,更有可能获得品牌的代言合同,也更有可能为自己“发声”、传递自己的时尚态度——过去这种态度是由时尚媒体来完成的。当然,这些人也更有可能出现在和 Anna Wintour 的合影当中。事实就是,今天的时尚已经不止是(或者不再是)“量产的美丽”。拜互联网所赐,名气(fame)终于迎来了可以被数字“量化”的时代:时尚,变成了美丽的流量。


《九月刊》首映距今已经过去整整八年,但其实画面里一切都像发生在昨天,或许 Vouge 办公室里的每个人为我们带来的那种快节奏的工作状态始终未变。今天,Anna Wintour 还是叱咤时装圈的领导者,但那位才华横溢的创意总监 Grace 已经退休了。



正因为是重看,我也从那些看似是“配角”的人身上看到了额外的东西。出版人 Tom Florio 在九月刊的动员会上,兴高采烈地告诉大家这将是有史以来最厚的一期 Vogue。“我们需要推陈出新,我希望在座各位能够把 Vogue 当做一个品牌,把它当做整整 114 年首次面世的商品来销售。”


这句至关重要的口号,当当时被 Anna 的主角光环夺去了。甚至我们可以相信,正是因为她的周围环绕着 Florio 这样的同事,作为一个品牌的 Vogue 才能在如今的媒体环境当中立足。实际上,这也是导演要呈现的。“Anna Wintour 广为人之的一点是:她有很强的控制欲和决策欲。但人们很少了解到她的另一个重要本领,就是招揽人才的能力。替她做事的,不是一些只会服从命令的人。”


Anna 在纪录片的画面中展现出了绝对的控制欲和审美上的强硬,为了沟通效率,她的表述直接(但不刻薄)又不容置疑。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第一次试图窥探 Vogue 的人对她产生了偏见。像 Florio 这样的人,在这样一种“强权”之下工作,因此更擅长沟通并照顾听众的感受——虽然时尚行业当中的人并不平易近人。


相比安娜,多数人都表示自己更喜欢 Grace,喜欢她优雅、风趣的性格,喜欢她作为模特的过去。甚至你都能体会到导演本人对 Grace 的偏爱,他把最温柔的镜头留给了 Grace,他沉醉在巴黎的花园里,这个忙碌工作中极其短暂的宁静时刻。但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会在办公室里告诫那些被 Anna 否定的同事:“你必须变得更强硬。”


“Don't be too nice, or you'll lose.”


我就记得,出发去时装周之前,Anna 有些心虚地问 Grace 有什么需要谈的,Grace 就跟她提到了高级时装项目的预算。“如果预算有限,我宁愿不做。”为了保证质量,她并不希望在制作预算上妥协。


这个快速的行业,从来都不是靠温暖善良的面孔著名的,没有人会因为你跌倒就停下来照顾你。但你能说这是时尚行业专属的、那种令人厌恶的嘴脸吗?并不是的。这是全世界的工作法则:你不能太善解人意,否则会满盘皆输。


你可以看到,那些被 Anna 打击过的编辑们,总会在她把作品从杂志排墙上撤下之后集中在一起吐槽,但是在那之后,他们还是会以 Anna 的要求去执行,反映出这是一个强核心的团队。


纪录片传递出了一个信息:那些外部企图模仿或者编造时尚行业的人,包括小说、电视剧等,都没有成功。很多人凭借对这个美好行业的想象、企图以业余的方式介入时尚的人,通通失败了,那些没有经过训练却大放厥词的人,则备受鄙视。


© 来自豆瓣评论。你可以想象,虽然纪录片反映的不是全部,但很多人都是由此窥探了时尚行业,并由此产生了大众的偏见和误解。① Grace 彼时并非在罗马;② 不是 Anna Winter,是 Anna Wintour;③ 她不是个空洞缺少灵魂的怪人,她本人就是 Vogue 的灵魂。


恰恰是一个被认为是浮夸、华丽的行业,却出人意料地崇尚专业主义——如果你不够专业,就会被严厉鄙视。


本片导演 R.J.Cutler 在 2009 年的采访里提到,Anna 本人在第一讨论会的时候出人预料地展现出专业且配合的态度。导演希望有效控制纪录片的节奏,“如果要拍这部电影,我得知道谁是这部电影的总指挥。最后的剪接必须由我作主,不然这部电影还会有什么说服力呢?” Anna 的答复是:“我明白。我父亲是记者,我也是记者,这不是问题。”


这部纪录片还出现了筹备下一场秀的设计师 Stefano Pilati。但导演看到的不是时任圣罗兰设计师在创作震惊世界的设计,而是一个“正在努力工作”的人。在镜头当中,Anna 造访工作室,设计师表现得十分紧张,却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在为明天一个很重要的走秀做准备,“有一个举足轻重的女士来看他,他知道她很有影响力,她的意见对他很重要”而已。


人人都爱 Grace,但大多数人还是希望成为手握更多权力的人。我知道很多人都向往成为 Anna Wintour 这样的人,以及那种建立在长久经验和人脉资源中的权力感。那是出版人 Tom Florio 口中“我们推什么,什么就火”的权力,是开口说“这张照片就是不好看”、而不用解释为什么的权力。


这样的向往,导致即使在行业之中的人也对自己的职业目标进行过梦幻般的规划。虽然一个万中挑一的行业,绝对不能只是依靠天赋,你还需要加倍的努力。“那些受不了打击的人最后都离开了。”事实上,正是因为这种不切实际的向往,导致他们工作不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而是为了成为 Anna Wintour。


她成为了一个象征,众人努力的目标。只有一个镜头透露了她作为常人的一刻:不知道你是否留意过,她和当期封面的摄影师 Mario Testino 见面时,她开口谈论的第一个话题并不是拍摄地罗马或是拍摄计划,而是:“你看了 Roger 的比赛吗?” 一直以来,她都是网球史上最传奇的运动员之一 Roger Federer 最忠实的粉丝。你会发现后者也是时尚杂志的常客,这和 Anna 的推动密不可分。


最应该被淘汰的人是 Mario Testino 本人,虽然这样说有些冒犯。但是,就在他为中国版 Vogue 带来了很多灾难性的封面之后,我才开始怀疑时尚圈是否还需要这样一个在 2009 年的时候为了拍摄 Vogue 的意大利内页大片而拿出《罗马假日》剧照作为参考方案的摄影师——我的意思是,如果老师给你布置了作业,让你找找和罗马相关的主题,而你却和班上最不优秀的人想出了一样的、最不让人惊喜的方案,那你就没有资格再继续下去。


如今的情况是,那些耗费巨大的时尚大片正在被社交网络免费使用。每一张需要动用几个甚至十几个工作人员共同协作才能完成的摄影作品,反衬出了时尚博主们的自拍如此粗糙,而这种粗糙的质感正通过他们千百万的粉丝传播得更远、更广,眼看要击溃时尚杂志花费上百年时间击溃的那套审美体系。看上去,这无比符合互联网惯常的做法:先推翻,再重建。只不过面对时尚行业,互联网似乎遇到了困难,因为潮流(trend)的来源是权力,而非人数。


目前情况是,包括 Vogue 所在的康泰纳仕集在内的传统媒体公司,正试图变成一个有一个前程未卜的新媒体集团。我们今天谈论杂志,已经不再只是抒发那种印刷质感的情怀,而是更加看重新媒体内容的质量和可能性,并把数据带入了评价体系当中。还记得 Grace 在花园里说的那句话吗?“我觉得我可能快跟不上潮流了,因为我太不切实际。”广漠无垠的互联网,似乎没有留给“不切实际”的人太多的机会,但时尚杂志的出版人和主编们,或许不是你误解的那样,沉沉老去、停滞不前。



这样一部纪录片反应的一切都停留在了过去,但我仍然觉得它对现在的我、以及我们的境地有所启发。


正如导演所说,“电影里关注的不是他们的地位或名声,而是他们的工作。这是一部关于工作的电影。我的全部电影都是时代的见证。尽管他们只描述了今天的事情,他们仍然是一个时代的见证。”


虽然,我们“总是要向前看”。





乌 云 装 扮 者


To see behind walls.To draw closer. To find

each otherandto feel.That is the purpose of life.


世界、黑色趣味和明亮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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