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让你重新回到一座城市 | 老板很好啊

2017-08-24  乌云装扮者  


亲爱的同事:


我当然知道,这些信件肯定会占用你们不少的时间,而我又不指望你们重复这一旅程——我不是那种写旅行攻略的人,毕竟每个人的旅行方式各不相同——只好尽可能地在考察北欧设计产业的行程中提供有专题价值的信息,但愿这些信息能为你们未来的采访和策划带来灵感。


开始讲述在瑞典头两天的行程前,我请各位试着问自己:对于我们到访过的很多城市,我们是不太可能去第二次的,那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让你重新回到一座城市呢?


这个问题是我在火车开过厄勒海峡大桥(Oresund Bridge)时偶然想到的。大桥建成之后,乘火车从丹麦去瑞典只需要大约十分钟。这样短暂的路程,足以让这两个隔海相望的北欧国家“接壤”。



坐在我旁边的尼尔(音)经常在这座大桥上往返,他是一个有意思的人,我认识他也纯属偶然。


如果你到过哥本哈根中央车站,会知道这里有一个“24号站台”,我几次乘车都找不到这个站台的位置(却总是莫名其妙地上对了车)。我甚至怀疑,这是一个类似9¾站台那样的存在。那天我拿着去往瑞典的车票,在车站里着急地寻找站台,忽然被一个穿着肥大的夹克、戴着棒球帽、浑身散发大麻味儿的小伙子叫住。


“我能看看你的车票吗?你去哪儿?”


“我去马尔默。”我很不喜欢他,正要逃走。


“那你应该在这儿等着。我看看你的票(他凑过来看我的票)……24号站台……我从来没见过24号站台。不过我们应该在这儿等车,相信我,我也去马尔默。”


比起相信一个不存在的站台,我很轻易地相信了他。他就是尼尔。后来的事实证明,这趟车的确是开往马尔默的,他没有骗我。我曾经听说,瑞典人并不喜欢和陌生人社交,实际上,包括我后来几次获得帮助的遭遇,都证明这个说法言过其实。至少在夏天,北欧人都很热情开放。


他领我到可以停放自行车的宽大车厢坐下,非常主动地向我展示自己女儿的照片。我出于礼貌,连忙说他的女儿可爱。“她是很可爱!”他说,“每天去丹麦一家银行上班,上班前会先把她送去学校,然后我回到瑞典,把她接回家,我再去夜店上班。我还是一个说唱歌手——这大概解释了,我为什么会穿着肥大的夹克、戴着棒球帽……”


他把耳机挂到我耳边,强行让我听他的作品。这反而增进了我对他的信任,立刻恭维道:“你应该到中国巡演。”他立刻拒绝了这个提议,因为他在新闻上看到,“你们的食物好像不安全”。


“我吃‘药鸡’。”他表情平淡地说。“瑞典的鸡肉标准非常严格,甚至高于欧盟标准。鸡肉什么毛病都没有,所以瑞典的鸡肉被称为‘药鸡’。”


他看了一眼短信,临时决定不去酒吧上班了。而是“去教训一下我那个好朋友的父亲”。那个好朋友其实是个姑娘,她喜欢上了另一个姑娘,为此她的父亲把她赶出了家门。尼尔握紧了拳头,表达了立刻就去教训这位父亲的决心:“这里是瑞典(北欧国家承认同性婚姻合法),我不能容忍自己的朋友因为性取向被父母赶出家门。”他怒上眉头,势在必行,下车前,他甚至使用一种大义凛然语气和我告别。


“Goodbye my friend. If your parents do not allow you to do what you want to do or be the person you want to be, then fu*k them.”


尼尔二十四岁,银行职员、说唱歌手,妻子离他而去,他和女儿生活在马尔默。



马尔默是瑞典第三大城市、海军基地和交通枢纽。据说是瑞典犯罪率最高的城市。是瑞典接收难民最多的城市。与此同时,这里的人口构成非常丰富,接近30%的城市人口出生在国外。(我酒店的前台分别是一个来自智利的小伙子和一个来自乌克兰的姑娘。)也是整个北欧人口平均年龄最低的地方——35岁,是世界上最年轻的城市之一。(小知识:中国深圳人口平均年龄是34岁。)


晚上,马尔默旅游局的官员杰西卡和我约在一家名为Kitchen & Table的餐厅吃饭,那是当地海拔最高的餐厅。她很骄傲地提醒我:这是全城视野最棒的地方,很难订到座位。我们乘坐电梯时,两个商人也随我们一起上去,其中一个人说:“我的女儿想要一匹马。但她已经有一匹了。”


你们可以说我不通人情,但我的确不太喜欢这样的晚餐。和陌生人单独用餐是一件压力很大的事,何况对方是官员。你不得不表现得精力旺盛(虽然你已经累了一整天),赞扬对方(三十多岁的女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座城堡里的公主,而且最爱的剧集是《唐顿庄园》),惊呼窗外的景色举世无双(当时的天气是大雾),却不能狼吞虎咽,要尽量体面。


我竭尽所能地扮演好“客人”的角色,这让她非常满意。隔天她就写了邮件,向中国区负责安排此次北欧之行的机构表达了对我的赞赏。


邮件是一个名叫恬恬的姑娘收到的。她也抵达了马尔默,我请求她第二天陪我去探访一位设计师。


事实证明,幸好有她同行,否则我将独自在此次探访的尴尬氛围中崩溃。那位设计师出人意料地批评了宜家(IKEA)对本国设计师的“损耗”,坚决站在该品牌对立的阵营。我们原本指望她说出具体的原因,却听到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东西。最后恬恬问她:“为什么你设计家具,办公室里却不用你设计的椅子?”她说:“哦,这真是个好问题……对,值得考虑……”


我们都很绝望。以至于看到琳达突然出现在门口,我们完全没有掩饰那种初次见面——或是被拯救——的兴奋。


琳达(Linda Soondra)是全瑞典长得最像 Robin Wright 的人,后者是《纸牌屋》中冷艳的女主角。她们都有一头金色的短发,个子很高,但琳达看上去更加年轻,也更平易近人。她是马尔默手工艺者协会的负责人之一,杰西卡说她是“最了解马尔默设计潮流的人”,因而邀请她担任我的向导。


“我本来想早点来——不,其实我就是早到了。不好意思,打断了你们!(“不不不,你没有打断我们,你来得正是时候。”)而且我骑着自行车,你们没有自行车,太抱歉了,你有自行车吗……如果没有,我们就步行,你看看,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恬恬有事告辞之后,琳达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哪里都行。”我说。


如下这些地点足以证明,在一座小城市里,你也能看到世界级的艺术展、设计商店和品牌。


马尔默现代艺术博物馆(Moderna Museet)



这家艺术馆经由旧电厂改造而成的,作为斯德哥尔摩现代艺术博物馆馆的分馆和补充,这个博物馆面积不大,只有两千六百多平方米。面积虽然不大,但展览质量非常高,除了不断更新的各种展览外,馆藏以其自1900年以来的现代艺术作品而著名,包括毕加索、杜尚、达利、马蒂斯、康定斯基等一众大师的作品在这里都能看到。


我还留意到,展览的墙上和导览册上同时用英语、瑞典语、阿拉伯语写着介绍文字。为我导览的安娜(她不是本地人,她的老家是爱尔兰)说,这是因为,马尔默是瑞典最大的叙利亚难民接收地。



整个博物馆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场地是为青少年及儿童准备的“工作室”,所有前来参观的孩子都可以在这儿参与博物馆定期举办的艺术培训项目。



应该承认,瑞典人对后代的艺术培训影响深远,你可以想象,为什么北欧国家的年轻设计师总会为我们带来受欢迎的设计,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从小就习得了进行艺术创造的本领。


这个结论还在当地设计学院的毕业展上得到了印证。正因为学生来自世界各地,即使在,马尔默这样的小城市里,你还是能看到有国际视野的设计作品。



该展一个很重要的主题是平面设计,因而有很多书籍和杂志的设计作品。



“你们还在设计杂志呢。”我赞叹地说。


“我们喜欢被设计过的一切产品。”其中一个作者回复。


除此之外,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上仅存一件的柜子,它的背后是个机械化的机关,其中一部分则被故意展示在柜门之上。我实在太喜欢,就四处询问它的价钱——如果它有价钱的话。是琳达帮我找到了设计师,她告诉我,这个柜子折合成人民币大约两万元。



“我会帮你找到买家的。”我机智地说。


NIFTY JEANS


© NIFTY JEANS / Adrian / Max


这家服装店的创始人 Adrian 和 Max 是好朋友。两个拥有共同兴趣的年轻人,买来很古老的缝纫工具,纯手工制作出他们心目中最好的牛仔裤。


瑞典有很多年轻人都在经营自己的品牌,他们往往没有把公司开遍全世界的野心——那是 H&M 或者 IKEA 去做的事——他们想做的只是依据自己对好产品、好生活的理念融入自己的品牌和店铺当中。


我们冒着雨去店里,只有 Adrian 一个人在看店。我告诉他,因为我的旅途太长,根本不打算在途中购买任何衣物,但是,我不能放过设计师本人、裁缝本人为我挑一条牛仔裤的机会。“所以我要买一条牛仔裤。”他非常高兴,不仅亲自为我挑选,而且帮我调整裤脚——我从时尚杂志离职后,就再也没有过别人帮我调整牛仔裤脚的经历了——最后来到位于店铺二楼的工作室,帮我改裤子。



有意思的是,我领到改好的牛仔裤之后,Adrian 给我一个“包装袋”。我看到那个袋子,立刻心情复杂地说:“Adrian,我不想要牛仔裤了,我能只买这个袋子吗?”


“那可不行。”



无论如何,我买到了人生当中最合身的牛仔裤。


遗憾的是,两个合伙人没有扩张的野心。(“也许会在香港开一家,但是不确定。”)我应该不会特地为了买一条牛仔裤回马尔默。这让我突然想到了那个问题,就对琳达说:“我们有可能会到访很多城市,但很多城市我们这辈子不太可能会去第二次,那么,你觉得什么样的理由会让我重新回到马尔默呢?”


“你得给我时间去考虑。”她认真地说。


杰西卡为我安排了一家“马尔默最好的餐厅”:Västergatan。琳达要参加一个手工艺者协会的例会,没有跟我一同前往,因而我被安排在吧台区,这里更适合一个人用餐。




厨师在工作台上熟练地工作,反复擦拭着桌面,确保桌面清洁、整齐。他们就像长在北欧的日本人。我就发现,该地区北欧料理的特点就是:用了很多材料、但我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看上去很健康、觉得自己可以多活很多年、好吃、但是通常吃不饱。


餐前面包配黄油。


前菜:生牛肉配新鲜蔬菜。


奶酪、青豆和树叶。


主菜是鳕鱼、油炸绿叶配酱汁,太好吃了我又忘了拍了。


甜点:草莓冰激凌配新鲜草莓


我们在第二天的时候去了很多家具店。瑞典家具琳琅满目,家具店的数量让人费解。“难道家具是快消品吗?”我阴阳怪气地感叹。



等我们经过一个有地下室的家具店,琳达特地带我到地下一层,这里有很多桌子。她指着中央一张可以坐八个人的桌子告诉我:“昨天晚上我和手工艺者协会的同事开了一个短会,我和他们说到了你的来访,也很认真地讨论了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忘了自己有什么问题是值得被众人讨论的。


“人们为什么回到一座城市、为什么回到马尔默。”她说。


我惊呆了。


“我们有很多答案。”她很为难,但是你知道,她就是那种乐于分享的的性格,所以她接着说:“每个人都观点都不一样。有的人因为食物,有的人因为工作,至于我,我也许是喜欢一种氛围,这里有很好的、为手工业者提供的便利……我不太确定,我们说的原因能不能让你再次回到马尔默。”


离开了家具店,我们骑自行车前往一座“大师级”的建筑:马尔默旋转塔(HSB TurningTorso)。这座建筑由西班牙建筑师圣地牙哥·卡洛特拉瓦设计,楼高190米、54层,据说是欧洲第二高的住宅大厦,同时也是北欧最高的建筑物。




“为什么来看这座建筑?”虽然因为它过于高大,我们在市区的大多数地方都看得到它。


“去海边的话,你就无法绕开它。”



这真是个激动人心的提议。无论在何处,海边,应该是我最向往的的目的地。几天前在丹麦,我在路易斯安娜博物馆的花园里,也正对着大海坐了很长时间。


这片提防有一些下行的阶梯,其中一处就是琳达每天上午游泳的地方——仅在夏天。除此以外,这里还能看到远处的厄勒海峡大桥的壮阔。实际上,正是这座连接哥本哈根的大桥的建成,彻底改变了马尔默。


©Linda Soondra /Oresund Bridge


大桥建成之后,大量年轻、受过教育的国际移民涌入,其中一部分进入了马尔默的大学,成为学生或是教师。很多人又选择在大桥对岸的哥本哈根移工作,但因为那里租金相对高,人们宁可乘坐不到三十分钟的火车,回到马尔默居住。



一路上,我感觉到琳达欲言又止,甚至有几次,她已经把自行车停了下来,停顿几秒,又决定继续往前。我就主动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她说:“实在抱歉……但我认为……我不得不带你去哪个地方……”


这让我变得忧心忡忡:“什么地方?”


其实,她要带我去的地方是马尔默手工艺者协会成员的集合店,但是她担心,这一安排可能会让我认为她在强行推广品牌或是广告。我告诉她,这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手工店里的一切无不体现出当地手工艺者和设计师的巧思。我很快就意识到,瑞典人相信:一个尊重手工艺者和双手的社会,事实上是一个尊重灵感和创造性的社会,本质上说,这也是尊重生活的体现。


我们的最后一站是当地的“大排档”(Malmo Food Court),几乎每一个北欧城市都有一处著名的“大排档”,其中包括众多餐厅和食材市场。



马尔默的大排档里有一只巨型章鱼雕塑,吊装在一家海鲜餐厅里。章鱼的作者是当地艺术家。这座城市的人相信,艺术家为自己的城市创作,可以激励更多当地的后辈相信,他们也可以改变城市。


似乎整个国家都在支持下一代的创造力,这让我非常感动。甚至在我们享用午餐的披萨店里,你也能看到厨师们对创新食物(不只是概念、绝对美味)的追求,这让我们的披萨拥有独一无二的风味。



大概被食物鼓舞,琳达和我的情绪都很高涨。她对我短暂的停留时间表示遗憾。我向她分享了从前我在巴塞罗那的小插曲,当时我也快要离开巴塞罗那了,一个名为马克的小伙子担任我的临时向导,他说:“巴塞罗那是个美好的城市,在这里你总是能够见到人们来了又走了。有时候,你会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人,这是我的工作中最棒的部分——也是最糟糕的部分。因为到头来你只能和他们说道别、保重。”


“我的内心受到了重重一击。”我向琳达复述了那种沉重的感觉,“对那些城市而言,无论你待了多长时间、走过多少路、认识多少人、对这个城市有多熟悉,你都只是一个旅行的人……我们总会交到那种再也不会见面的朋友。”


“你完全可以为这样的朋友返回一座城市。”琳达自信地说。


吃过午饭,我就要乘火车前往北方。这意味着,我离北欧艺术、设计和文化中心、被(自)称为“斯堪的纳维亚首都”的斯德哥尔摩越来越近——每当远方愈近,对故乡的想念就会减少一些。


请告诉我大家都很好,此刻太累了我也懒得管你们了。


并不是在度假的老板

📍马尔默


北欧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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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相信童话的人,无法抵达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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